星期天中午,太阳分外骄艳,这样的阳光里最适合翻晒东西了,也适合翻晒心情和记忆。
眼看阳台上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之后,我在卧室的床上,打开了那几本旧相册。太阳西斜的时候,我从相册里听到了梨园的呜咽。丢下相册,没拿风衣,我急急忙忙地朝外走去,似乎有人在远方叫我。
已成记忆的梨园,在千里之外,秋风起时,会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。这座城市哪有梨树的影子?
不知不觉走进了常去的槐林,望了望林边的那湖清水,好像有蓝色的影子在飘动。抚摸着树干上龟裂的纹理,我想起了图书馆桌面上光滑而清晰的木纹。
在那上面,我画了多少美丽但却没能实现的梦?整整4辆汽车满载着我的嫁妆,汽车不够的时候,就用拖拉机顶替。我使劲地画着,第一辆装着爸爸为我做的家俱,第二辆也是家俱,第三辆第四辆的东西总是不同,而且不是太满,可装饰的一定要漂亮。结果它们总是漂亮得达不到理想,我就把桌子涂乱了,汽车上的东西变得面目全非。
梨园里,我和他争吵起来,“那你说该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突然高了。“我爸他就这样。从小我就没拗过他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我恼怒地打断了他,飞一样地离他而去。我想尽快离开梨园,可事与愿违,梨树太多,我迷了路,失去了方向,只听到风在耳边呼呼作响,落叶“啪啪”地击打在树干和树枝上,梨园深处传来夹着呜咽的怒吼。
爸爸还在家做新家俱,他是个优秀的木匠,他说过:“四个女儿的嫁妆里,必须一人一整套我亲手做的新家俱”。木头都干出了裂纹,锯拉起来“嗞嗞”作响,爸爸似乎比以前迟钝多了。
“梨木做家俱怎样?”我漫不经心地问道:“那里到处都是梨树,我希望用梨木做我的家俱。”
“离这里一千里地呢,你要用火车运来吗?”爸爸笑着嘲讽我,看了看我忧郁的样子,又改口说:“市场上很难找,只能试试看。”
他总带我去校外的梨园,漫山遍野都是梨树。园里还有一条小河,清彻得能看见里面的小鱼。那时我还单纯得要命,无论风大风小的日子里,总能听到河水的歌唱。
那年春天,梨花盛开的格外烂漫。河水是那么清澈,就像他的眼睛。我穿着粉红色的毛衣,和他在那小河边捉鱼。一条小黑鱼像被他攥住了,却突然又从他手里窜出来,一下子钻到石缝里,蹦起来,又落进水里,急切地摆着尾巴不停地响着:“快活快活快活”。
“它在笑你!”我大笑着说。
“是在笑你!”他也大笑着说。
他微卷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零乱,让人觉得心疼。西装敞开着,里面只有一件湖蓝色的衬衣。那蓝色魂牵梦绕地占居了我整个的夏天。
“这时候的鱼不肥,到了秋天我们再来试试,保证会丰腴……丰腴得多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有些犹豫,瞟了一眼我的身体。
我警觉地拽了拽自己的衣服,“想哪儿去了啊,少说这样的话。”我低声急促地说着,一边扯着他的衣服,跑出了那片园林。
“你总是说梦话,含含糊糊的,还呜咽。”下床的同学翘着头,扒着床边看着我,眼睛里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成分,让我想起她那天看我从梨园捡回的受伤的麻雀。
“还总蹬被子,把身子露在外边,会受凉的。”另一张床的上铺补充着说。
我一个劲的点头,“哦哦”地答应着,把被子裹得紧紧的。
灯灭了,宿舍里静下来,我觉得窗户上到处是风洞,梨园的呜咽传过来,心冷得发抖。四面的墙黑压压的挤过来,让人胸闷气短。两只壁虎从哪里爬出来,窃窃私语,“看她怎么还不睡啊?”我听到一只对另一只解释说:“秋风乍起,许是冷极了”。
气候变了,人也变了。从菜市场买回我最爱吃的草莓的那天,他发过誓,将用一生去买我所有爱吃的东西。可有谁知道,他买的东西究竟送给了哪个女人?
“我是随便说说,不用给我做了。”我对面有难色的爸爸说。
“那怎么行?我只是担心梨木有点脆,再说已经有足够的红松和梧桐。”爸爸耐心地解释着:“你比姐姐们的条件好了,我想还得买台缝纫机,要上海牌的,又好看又便宜。还有自行车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不想要!”我截断爸爸的话,完全不管他诧异的表情,兀自说下去:“我讨厌鱼,不想看到鱼。破鱼!谁希罕?”
图书馆的桌上再没有了汽车,嫁妆散落了一地。
我用废纸沾着唾沫一点一点地把痕迹擦得干干净净。
太阳没进槐林的时候,我发现湖水没有了一点点蓝色,湖面泛起了金色的鳞光,一闪一闪的。树叶悉悉索索的飘落在我的周围,在光的折射里落得极有风姿。云从头顶上高高飘过,穿上了霓红的彩裳。我看呆了,忘了梨园还有槐林。
远处一辆汽车像蓝色的影子驶过我的视线,“想他了吗?”像在提醒着问我。
“谁想他?他不值得,不值得。”我自言自语地说。“天下好男人有的是,他以为他是谁?”爸爸说的对,你以为你是谁。
多么佩服爸爸!他坚持做完了那些家俱,充实装扮了我后来幸福的日子。
我把手做成话筒,用尽力气,对着槐林边际的湖水大声喊着:“喂喂――喂喂――喂喂”。梨园在湖水里幻化成一个很遥远、很遥远的影像。
疾步走出了槐林,回头望去,槐林深处有个声音也像在歌唱,几分沙哑,却显得沧桑而厚重。眼前的景致更加生动起来,悠悠地在风里回荡。看样子明天还是个好天气。
在夕阳的余辉里,我信步走进了附近的菜市场。很多我喜欢吃的东西,鱼活泼得让人欢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