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在淄博的一个山村,几千口人,是个大村。村前有条小河,那是我童年的乐园;村后有一个大坝,那是我儿时的禁地。
村前的小河是条季节河,夏秋时节才能有水,河水很浅,清洌洌地漫过小腿,庠庠的,舒服极了。孩子们在小河里玩耍大人从不反对,有时还故意带着孩子下河嬉戏。河滩上总少不了女人和衣服,洗过的衣服就晾在河滩上,滚烫的石头一会儿就能把衣服煲干,因此那也是女人的乐园。
村后的大坝一年到头都很寂寞。关于大坝的传说很多,奶奶说,里面住着一个魔鬼,牙有二尺,舌头三丈,专吃小孩儿。爸爸说,大坝淹死了好几个人,有的是抗不住诱惑下水游泳的,有的是喝醉了酒跌进去的,有的是着了魔自己跳进去的。我对自己跳进去的最不理解,生怕哪一天自己也着了道,不明不白地跳进去。
跟着爸爸上山的时候,从宽宽的坝堤上走过,我一手拽住爸爸的衣服,悄悄地向大坝里窥视:宽阔的水面波澜不惊,像张开的幽幽巨嘴;阳光照在水面上,鳞光闪闪,我知道那是诱人下水的眼,吓得赶紧闭上眼睛。
可男孩子就是男孩子,我对男人的敬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。一个星期天,哥哥和班里的几个男孩子悄悄地去了大坝,还下水洗了澡!居然安然无恙的回来了!
哥哥躲在厕所里,神气活现地向我们姊妹几个讲他的历险记,却突然听到了妈妈声色俱厉地到处喊他。结果,哥哥成了被苕帚疙瘩不断敲打的钟,“卟卟”的警钟声并不嘹亮,我们却早吓得哭成了一团。家里突起的暴风骤雨把我们吓坏了,早在心里赌了N遍咒,一生都不去大坝了,决不再惹大人生这么大的气。
妈妈不是个温柔的女人,也不善于做思想工作,她和那个时代的许多妈妈一样,信奉“打是亲,骂是爱,不打不骂是一害”、“不打不成材”等传统教子方式,因此,对我们非打即骂是常有的事。现在想想,她哺育了六个孩子,一个挨着一个不让她省心,再加上家庭拮据,生活困苦,她一定难得有几天好心情。一个天天为衣食住行愁眉不展的人,能有多少心情对孩子们说我是多么的爱你们。
小时候不懂这些,对母亲的感情一直都是惧远远大于爱,至到今天,虽然已知道彼此深深关爱,但外表上却总有距离。我固执地认为,这是我们家子女行走天涯很少想家的原因之一,而棍棒之下记住的大是大非,却成了我们明辨纷扰、笑对人生的立世之本。
事实证明,妈妈的管教是无比正确的。不久,哥哥班里一个叫波的孩子就在大坝里淹死了。那孩子的妈妈早死了,爸爸常常出门在外,没有人严厉地管教他。
班主任老师在学校的大会上声泪俱下的做检查,说自己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。校长严厉地指出:大坝是头最危险的老虎,谁敢再去,波就是下场。
随后,波的魂魄已经变成厉鬼整日在大坝游荡的传言,更加剧了我们的恐惧感,大人们吓唬不听话的孩子时就说:“再不听话,让波的魂把你勾到大坝里去。”
一段时间里,远离大坝几乎成了我们这些孩子共同的心声和别无选择的存活之道。搞不清为什么非要有这么个可恶的大坝,就像我们搞不清为什么要有条欢乐的小河一样。
在对小河的向往和对大坝的恐惧中,我们一天天长大起来。
大约五六年级的时候,年轻的数学老师带我们走向了大坝,指挥我们用尺子一段段量出了大坝的边长,又用竹竿绑上竹竿再绑上竹竿,测出了大坝水的深度,再按小麦从冬灌到成熟每亩最大需水量计算,求:大坝现有的蓄水量能灌溉多少亩麦田?
计算出来的数字正好接近我们村现有耕地的数量,就是说,即便是大旱之年,我们村的麦田灌溉依然有充足的保障。原来,大坝是我村年年丰收的希望所在,是家家户户平安度日的根本所在。
我开始重新认识大坝,那是我的祖辈和父辈用双手砌成的惠泽子孙的宏伟工程,目的是拦蓄从山上泄下来的雨水。大坝的一侧有个缺口,正和村前的小河衔接着,夏秋时节,雨水增多,大坝的水就从缺口处漫出来,流进小河,一路欢歌奔向远方。那小河是排水用的,大坝是她的母亲。就是这一坝一河、一蓄一排保证了我们这个山村旱涝保收。
从那,我开始喜欢到坝堤上去玩,看那烟波浩渺的水面,再没有丝毫畏惧,从水面吹来的习习凉风总带给我许多思索。孩子对大坝误会得太深太久了!那博大的胸怀里,其实盛的都是波光盈盈的爱啊!
也是从那时候起,我理解了妈妈的爱。